一、引言
塑料污染已成为全球性的环境问题。近年来，随着研究的深入，微塑料（粒径小于5毫米）和纳塑料（粒径小于1微米）的环境行为与生物效应日益受到关注。在城市环境中，道路灰尘被认为是微纳塑料的重要储存库和释放源。每一克道路灰尘中，都可能隐藏着成百上千个微小的塑料颗粒——它们来自轮胎的磨损、塑料袋的破碎、衣物纤维的脱落、道路标线的老化……
与海洋和土壤环境中的微塑料研究相比，道路灰尘中微纳塑料的研究起步较晚，但其重要性不容忽视。道路灰尘处于人口密集区，与人类活动直接相关；微纳塑料可随扬尘进入大气、随径流进入水体，实现跨介质迁移；纳塑料的超小尺寸使其能够穿透生物屏障，对人体健康构成潜在威胁。随着塑料生产和消费的持续增长，道路灰尘中微纳塑料的环境输入量不断增加，这一问题亟待系统研究。
二、微纳塑料的来源与识别
（一）主要来源
道路灰尘中微纳塑料的来源可归纳为以下几类：
轮胎磨损颗粒。轮胎磨损是道路灰尘中微塑料的最重要来源。车辆行驶过程中，轮胎与路面摩擦产生橡胶颗粒，其中含有天然橡胶、合成橡胶、炭黑和多种添加剂。研究表明，轮胎磨损颗粒可占道路灰尘中微塑料总量的30%至60%。这些颗粒粒径主要集中在20至200微米，部分可破碎至亚微米和纳米级。
塑料垃圾破碎。城市道路上的塑料垃圾（包装袋、塑料瓶、一次性餐具等）在风吹日晒和车辆碾压下破碎，产生微纳塑料颗粒。聚丙烯、聚乙烯、聚苯乙烯等是常见聚合物类型。
合成纤维脱落。衣物、地毯、室内装饰品等合成纤维制品在穿着、清洗和废弃过程中释放微纤维，通过大气沉降和人为携带进入道路环境。聚酯、聚酰胺、丙烯酸等是常见纤维类型。
道路标线磨损。如前文所述，道路标线材料中含有热塑性树脂，磨损后产生微塑料颗粒。
大气沉降。大气中的微纳塑料通过干湿沉降进入道路表面。这些微纳塑料来源更广，包括远处的塑料垃圾、工业排放、海洋飞沫等。
（二）识别与分析方法
道路灰尘中微纳塑料的识别与分析面临挑战，特别是在纳塑料尺度上。主要方法包括：
视觉识别。采用体视显微镜或荧光显微镜，根据颗粒的形态、颜色、荧光特征进行初步识别。染色法（如尼罗红染色）可提高识别效率。
光谱分析。显微红外光谱和显微拉曼光谱是微塑料识别的标准方法，可确定聚合物类型。纳米级塑料的识别需要更高分辨率的技术，如原子力显微镜—红外光谱联用、针尖增强拉曼光谱等。
热分析。热重分析—质谱联用、热裂解—气相色谱—质谱联用可用于微塑料的定量分析，通过特征热解产物识别聚合物类型。
（三）赋存特征
道路灰尘中微纳塑料的丰度因城市、功能区、采样位置而异。全球范围内，道路灰尘中微塑料的丰度通常在每公斤数百至数万颗之间。商业区、交通枢纽、居民区丰度较高，工业区和公园绿地相对较低。细颗粒组分中微塑料的丰度更高，纳米级塑料的准确丰度尚缺乏系统数据。
三、微纳塑料的环境行为
（一）老化与降解
道路灰尘中的微纳塑料在环境中经历老化过程。光氧化降解是最主要的老化机制，紫外线辐射导致聚合物分子链断裂，表面产生含氧官能团（羰基、羟基等），增加亲水性，改变表面电荷。热氧化降解在高温道路表面加速进行。机械破碎使大颗粒破碎为更小的颗粒，部分可达纳米级。生物降解在道路环境中相对缓慢。
老化过程改变微纳塑料的物理化学性质，影响其环境行为和生物效应。老化后的微塑料表面粗糙，比表面积增大，吸附能力增强，更易携带其他污染物（重金属、有机污染物等）。
（二）迁移与归趋
微纳塑料在道路环境中的迁移途径包括：
扬尘再悬浮。细颗粒和纳米级塑料可在风力扰动下再次悬浮进入大气，成为大气微纳塑料的一部分。纳米塑料可长时间悬浮，进行长距离输送。
径流冲刷。降雨条件下，微纳塑料随径流进入雨水管网，最终汇入河流、湖泊等受纳水体。研究表明，道路径流是城市水体微塑料的重要来源。
沉降与累积。部分微纳塑料沉降于道路两侧土壤和绿地中，长期累积。
（三）与其他污染物的相互作用
微纳塑料具有较大的比表面积和疏水性表面，可吸附环境中的重金属、有机污染物（多环芳烃、多氯联苯、抗生素等）和微生物。这种吸附作用使微纳塑料成为污染物的“载体”，可增强污染物的迁移能力，也可能产生复合毒性效应。吸附于微塑料表面的污染物在生物体内可能解吸释放，增加生物暴露。
四、生物效应与健康风险
（一）对水生生物的影响
微纳塑料进入水体后，可被水生生物摄入。研究表明，微塑料可在浮游动物、贝类、鱼类等生物体内累积，引起摄食减少、生长抑制、繁殖障碍、行为异常等效应。纳米塑料因其超小粒径，可穿透肠道上皮细胞，进入循环系统和组织器官，引起更严重的毒性效应，包括氧化应激、炎症反应、细胞凋亡和遗传毒性。
（二）对土壤生物的影响
微纳塑料进入土壤后，可影响土壤微生物群落结构和功能活性，改变土壤酶活性，抑制植物生长。蚯蚓等土壤动物摄入微塑料后，可导致肠道损伤、氧化应激和生殖毒性。纳米塑料在土壤中的迁移能力更强，可能进入地下水。
（三）人体健康风险
道路灰尘中的微纳塑料可通过以下途径进入人体：
呼吸吸入。扬尘再悬浮后，微纳塑料可被吸入呼吸道。粒径大于5微米的颗粒主要沉积在上呼吸道；粒径1至5微米的颗粒可进入下呼吸道；粒径小于1微米的纳米塑料可进入肺泡，甚至穿透气血屏障进入血液循环。
经口摄入。手—口行为是儿童经口摄入的主要途径。食物和饮水污染也是重要暴露途径。
皮肤接触。皮肤直接接触含有微纳塑料的道路灰尘，纳米塑料可能通过毛囊和汗腺进入皮肤。
微纳塑料对人体健康的潜在影响包括：物理损伤，微塑料颗粒在组织中的沉积可引起局部炎症和肉芽肿反应；化学毒性，微塑料中的添加剂（增塑剂、阻燃剂、抗氧化剂等）和吸附的污染物可释放，产生毒性效应；氧化应激，纳米塑料可诱导细胞产生过量活性氧，导致氧化损伤；细胞毒性，纳米塑料可被细胞摄取，引起线粒体损伤、溶酶体功能障碍和细胞死亡；遗传毒性，纳米塑料可导致DNA损伤；代谢干扰，微塑料暴露可影响脂质代谢和能量代谢。
目前，关于微纳塑料人体健康影响的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，但已有证据表明其潜在风险不容忽视。
五、管控对策与研究展望
（一）加强监测与评估
建立道路灰尘微纳塑料的标准化监测方法，开展系统调查，摸清不同城市、不同功能区微纳塑料的丰度、粒径分布和聚合物类型。开展微纳塑料的环境风险评估和人体健康风险评估，为管控决策提供科学依据。
（二）源头控制
减少塑料使用，推广可降解材料。优化轮胎配方，减少轮胎磨损颗粒的产生。加强塑料垃圾管理，防止塑料废弃物进入道路环境。推动绿色包装，减少一次性塑料制品的使用。
（三）优化道路清扫
采用高效真空吸尘技术，提高对微纳塑料的清除效率。优化清扫频率和作业方式，减少微纳塑料在道路表面的累积和再悬浮。
（四）研究展望
未来研究应重点关注以下方向：纳米塑料的准确识别和定量方法；微纳塑料在道路环境中的老化机制和降解产物；微纳塑料与其他污染物的复合毒性效应；微纳塑料的人体暴露途径和健康效应；微纳塑料污染控制技术研发。
六、结语
微纳塑料是道路灰尘中一类新兴而复杂的污染物。从轮胎磨损到垃圾破碎，从纤维脱落到标线老化，多种来源的微纳塑料汇聚于道路灰尘，通过扬尘、径流等途径扩散到城市各个角落，最终进入水、土、气等环境介质和生物体内。这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小颗粒，正在悄然改变城市环境的面貌，影响着生态系统的健康和人类的安全。面对这一挑战，需要从源头控制、过程阻断、末端治理等多个层面综合施策，构建微纳塑料的全链条管控体系。
